第六章

我看不真切。

早些年眼睛哭坏了，近些年愈发看不清了。

可我还是想看。

我用目光一遍遍描摹明珠的睡颜，恨不得把这张脸刻进骨血。

泪水在眼眶打转。

我不敢看她的胳膊，上面深深浅浅好几道刀疤。

一共六道。

眼泪决堤而出。

老天爷，你真的看不到我的苦吗？

抹掉淌出的眼泪我继续认真端详明珠。

老家有习俗，父母死后子女要挨家挨户磕头报丧。

兴国走那天，我领着明珠跪遍了全村，白天跪到黑夜，硬是跪湿了厚棉裤。

明珠不哭也不闹，扯着趴在地上哭得起不来的我就往下一家走，回去就发了高烧。

从那时候起身体就弱下来了。

明珠啊，妈一定好好治，争取撑到春暖花开的时候走。

妈舍不得让你大雪天跪来跪去。

你呢，也好好的，不然妈到死都闭不上眼。

我更加积极治疗。

又想起明珠那天说的话，我下定决心改正。

我不再为了省钱不舍得吃不舍得穿，也不会再拒绝明珠的好意。

她买什么名贵补品精品水果我都吃，哪怕吃两口就吐。

我就是想同她多说说话。

“明珠，你尝尝这个车厘子，你买的真甜。”

我强压住恶心，殷勤的将果盘递给她。

明珠接过去，没吃。她盯着我，语气听不出感情：“想吐就吐吧妈，吃不下别硬塞了。”

我登时吐了个昏天黑地。

我艰难的抬起头用尽全力朝明珠挤出了个笑脸：“妈没那享福命。”

窗外叶子打着卷飘落，被踩得咯吱作响。

深秋了。

我感觉我自己像颗熟透了的苹果，身体内部在不断的腐烂。

眼泪滴落到明珠脸上，她一下就惊醒了。

醒来也不说话，就那样双眼无神的呆坐着。

我连忙擦干眼泪，笑着哄她：“天亮还早呢，再睡会吧。”

她轻轻摇了摇头。

那滴眼泪顺着明珠的脸颊往下淌，只是她眉眼低垂，面上无悲无喜，看起来倒像因感念众生皆苦垂泪的菩萨。

只是，菩萨真能看到人生疾苦吗？

她胳膊上鲜红的疤烫的我心口疼。

已经十三道了。

我小心翼翼的朝着伤疤吹气：“疼吗？”

明珠看向我，淡淡的，“没感觉。”

我一下溃不成军：“怎么会没感觉呢！”

我听见明珠轻轻叹了口气，冰凉的手指抹掉我脸上的泪珠。

她说，“妈，都是命数。”

我哭的不能自已。

我的明珠才三十岁！路还长着呢，怎么能信命呢！

老天爷，你眼瞎心盲！

“妈，其实我每天晚上都能听见你哭。”

“我知道你疼的睡不着觉。”

“疼就咬我吧，别咬牙硬忍了。”

第二天我就办了出院。

好不容易把明珠哄睡，天一亮我就去了主任办公室。

我跪着求主任，求他同意我走，求他瞒着明珠。

主任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同意了。

他向我伸出手：“林大姐，您是长辈，不兴跪。”

我没力气直起身，只好撑着他的手站起来。

我对他笑笑，“一把老骨头，不值几个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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